远方燃起了篝火,烧得和夏末天边的夕阳一般热烈。盛装的新人在宾客围成的圆圈里跳起了探戈,蹩足的舞姿努力追赶着西班牙吉他的节奏。郭晴捏扁了手里的维C柠檬茶,把最后一滴伴着呼噜呼噜的吮吸声挤进嘴里,像是食草动物在夜间发现了潜伏在灌木里的天敌,需要分泌额外的肾上腺素以刺激交感神经,从而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然而人类世界的规则远比动物丛林来得复杂和有趣,狩猎者不仅能够以猎物的形态出现,即便是真正的猎物,也总有和天敌互换身份的时间。郭晴凝视着攒动的人头中那颗金灿灿的脑袋,好像落单的羚羊在狮群中锁定了曾经险些置自己于死地的那只,再次识别到对方的气味,脖颈上的伤疤便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自己曾经与死亡只有0.1公分的距离。茶酚让她亢奋起来,紧张和恐惧的心情也被随之放大,七年了,每一次午夜梦回她都能清楚地看见这张脸皮后面乖戾的笑容,哪怕这七年间装束如何改变,刀劈斧砍和各式填充物都不能粉饰分毫。
“郭晴!”
人群中传来的叫喊终止了回想,郭晴的目光终于从那颗脑袋上离开,挪向篝火旁伸出来的挥舞着的一只手。她理了理身上的衬衫和工装裤,深吸一口气,挂上一个矜持而含蓄的笑容向人群走去。
“快要开饭了,一起吃点。”
郭晴接过来人递给她的一瓶无糖可乐,刚刚喝完一盒饮料的她膀胱并没有多余的地方,但她还是“啪”地一声撕开了易拉罐,待部分气体逃逸之后把可乐倒进了高脚杯。音乐戛然而止,人群中继而爆发出恰合时宜的欢呼声,不知是为舞者喝彩,还是为了即将能够进食而感到雀跃。新郎新娘转着圈向宾客们致意,而后隐入俱乐部的房间,更换晚宴要穿的礼服。
“一伦,你觉得她能认出我来吗?”
“不知道。”
宋一伦从桌上拿了一串葡萄,摘下一颗放在嘴里,牙齿咬合间发出一声脆响。
“但是今晚以后一定认得出了。”宋一伦撇头看了一眼郭晴,似笑非笑的表情终结了她多余的想象。她站在原地,看着宋一伦把手里的葡萄换成一杯香槟,缓缓地混入觥筹交错的人群。她从不觉得自己属于这样的夜晚,因而也从未尝试着打扮成这些人的样子,学着他们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向每一个人问好,即便对方的名字过耳就忘,也要装作一场令人难忘的邂逅刚刚发生。
她觉得人类无可救药,这是郭晴在成年以前就已经下定的结论,随着年岁渐长,离家渐远,这个结论在她的脑海里愈发明确,无可动摇。所以她选择了成为一名兽医,这是她能想到最不必要和人打交道而同时又能提供一份体面收入的工作之一。那些击垮人类的痼疾同样可以发生在动物身上,而万灵之首的身份让他们总是优先于动物而得到最妥善和前沿的救治。她认为这不公平,也不符合宇宙运转的基本法则,所谓人格和人性的存在把人类高高举起,却并不附加同样的重视去探讨它们的丑陋与恶劣之处。动物只有本能,本能没有好坏,而人类在本能之上还构筑出庞大的精神世界,其内涵或高尚或卑鄙,远非单纯的动物足以招架。
郭晴感觉自己再度进入了梦境与现实的中间地带,那里什么都没有,一切的声音都因为缺乏介质而被切断,只有微弱的光模糊了有型物体的边界,自己的身体漂浮其中,没有方向,自然也无法下坠。她看见影影绰绰的斑点里有一灰一白的两个逐渐拉长、放大,由粘连的状态慢慢分离,开始具备了清晰的形状和细节。继而有声波蜿蜒地撞向鼓膜,离散的音节拼凑出可以被识别的语言。
郭晴回过神,目光重新找回焦点,于是那张无数次伴着冷汗出现在她梦中的脸,此刻清晰得连毛孔都可以看透。细软的黄色头发服帖地裹在两鬓,近几年来的养尊处优让原本略显崎岖的面部轮廓变得流畅了许多,眉毛也不再是当年最流行的一字眉了,现在修成了细长弯曲的形状,漂浮在稍显突兀的眉弓上。她从未想到自己竟能记得这许多关于王想这张脸的细节,明明在那些共享一个屋檐的日子里自己总是因为畏惧而选择躲避。不过有件东西倒是不必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记住的,那便是王想黑色瞳仁后面闪烁着的东西,时隔多年,它依旧可以在郭晴自以为鼓足了勇气之后仍将她支配。
七年了,她一直忐忑着该用什么样的开场白去问候这个令自己日思夜想的故人,此刻郭晴却像被冰封了一般,不知所措,任由王想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扫了几个来回,眼底那丛灼热的焰火明明灭灭,又熊熊燃烧了起来。
“郭晴,这是我朋友王想,今天的主角。她也是伊萨卡毕业的,不过可能早你一年——你是哪年毕业来着?”
“是早一年,”王想回答宋一伦的时候眼神牢牢地锁在郭晴身上,嘴角荡漾起一丝不明意味的微笑,“我记得你啊,有一年我们上了同一节化学课,难得很,但是final你考了满分,全班唯一一个,我没记错吧?”
“是,你记性真好。”郭晴勉强地裂了裂嘴,“我记得那门课你重修了,后来怎么样?过了吗?”
“那当然,不然我怎么读MD?你呢?现在在干嘛?”
“还是读书,在纽黑文。”
“哦……”王想轻佻地点点头,看起来对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关心,“所以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义工?”
“郭晴是来帮忙的,”宋一伦把话茬接了过去,“你记得Jose吧,之前你帮王子买马的时候给马做检查的那个人,我们的兽医。他上周刚刚搬回佛州,这边赛季快结束了,但我这边还有一些马也需要人照顾,就请她过来了。”
“你们早就认识?”王想有些惊讶,惊讶里又有点掩饰不佳的警觉。
“也不算早吧,有两年?”
“一年多点。”郭晴小声地纠正宋一伦。
“好像是的,”宋一伦转了转眼珠,想要凭借回忆给出个确切答案,“Naomi的马晕倒是什么时候来着……去年?”
“是,在South Hamptons打女子巡回赛的时候。”
“想起来了,八月份的时候——你不知道那次有多危险,郭晴工作的球队那边有一个小女孩的马,跑步冲刺的时候突然死掉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状况。”
宋一伦沉浸在了目睹那场意外的情绪里,丝毫没有注意王想的眼神在两人脸上跳来跳去,像是要从空白的两张纸上硬生生品出些什么弦外之音。
“心脏病突发,像人一样,马也会的。”郭晴的语气毫无起伏,司空见惯的神情就像是手术台旁站久了的医生聊起病患最常见不过的一种死亡方式。她当然捕捉到了王想此刻的不安,这让她反过来感到安全和自在,当一个把矫揉造作当作一种谋生手段的人失去表情管理的时候,说明她嗅到了自己恐怕难以驾驭的危险。
对话顺着马匹的话题继续下去了,王想插不上话,也疲于在这种自己毫无兴趣的问题里找存在感,尤其是当她看到多年不见的故人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婚礼。她有一种失落的感觉从强烈的忐忑里缓缓渗透出来,以胶着的姿态从四面八方蠕动上心头,尽管以兽医身份出现的郭晴似乎仍处在服务自己的生态位上,但这种意外重逢的感觉并不好。在王想的诸多性格特征里,念旧并不是其中之一,她认为旧代表着停滞,而人生的行进方式正如逆水行舟,相对的停滞则意味着绝对的后退。最好每隔一段时间来往的人群都要从里到外换一遍,这意味着和过去相比又站在了更高的地方。
可她也不想就这么走开。她当然有许多的亲朋要照顾,要问好,可比起这些已经稳固的纽带,王想更想得到一些新的东西,一些必须要通过宋一伦才能得到的东西。郭晴不过是无名小卒,不足挂齿,无论她因为什么机缘巧合出现在这里,自己都不需要过分介怀,最起码是在此时此刻。她怀抱着一种期待,从她决定要将婚礼办在这里的那刻起,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期待成真的时刻。
“不聊这些了,怪不吉利的,你说呢一伦?”
“嗯?”宋一伦眨了眨眼,“哦对,差点儿忘了今天是婚礼。我真的是忘性大,潜意识总觉得今天是办的是纪念日,想起你们儿子都三岁了,嗨……”
王想惊讶于平日里十分得体的宋一伦竟然说出这样失礼的话。她介意和人谈起这场婚礼的“迟到”,尤其是当对方把孩子的事也拎出来的时候,尽管这里是社会风气相对开放的美国,可这场对话的参与者无一不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就算她宋一伦已经在海外旅居了十数年,也应该有最起码的常识不去把自己“先上车后买票”的事抬到桌面上。
“你都有孩子了?恭喜啊。”
郭晴适时地捕捉到关键词送上祝福,却无疑在王想的心头之火上泼了一瓢热油。她觉得郭晴一定是故意的,比起宋一伦,这个身无长物扔进人堆儿里就会消失的人更加不应该言行有失,也更加不值得被原谅。
“是啊,Jose前阵子看的马就是我给儿子买的,明年这个时候他也要上马了,如果到时候你还在的话,说不定会轮到你伺候这些马。”
“Karen。”宋一伦的脸有些沉下来,她几乎不在聊天的时候喊别人的名字,“No more that word。兽医在这里是很受尊重的人。”
“I know,这不是没别人嘛,郭晴你不会介意吧,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哈——怎么又聊回到马上,我和一伦想聊一点别的事,要不你先去忙?”
“你们聊。”
郭晴识相地退出了对话,向着灯光和人群相反的地方走去了。康州乡下的天气总是冷得更早,她把两只手揣进工装裤的兜里,横穿过石子路跨过长长的草坡回到了马厩。再过一个月马儿就不能在这露天的地方过夜了,到时候她就会住到农场更深处的地方去,依旧住在马厩近旁的二层阁楼上,这些动物的喘息和嘶鸣让她感觉到安全。
时钟刚敲过八点,不远处流淌着的音乐和欢笑声透过纱窗细碎的缝刺进她的耳朵,她第一次在这个充满着木头气味的明亮房间里感觉到了不自在。一年前她搬到这个农场至今,这里的夜晚一直是空旷而安静的,每一天的夕阳都和前一天大不相同,打动她的程度却从不衰减。她的老板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另一位农场的主人也总是友好但神秘,无论他们在与不在这里,农场上的阿根廷工人们也总是默契地去到隔壁另一个球场去打发工作之余的异国时光。日落开始以后,这片广袤而深邃的土地便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她会骑着当天没有履职的几匹马一一驰过球场、溪流、未及开发的一片浅浅的树林和俱乐部门口那片绿油油的草地,然后把它们送回到自己的马厩里,添上食物和水,轻轻地抚摸它们之后在天黑之前挨个道晚安。
郭晴把朝向草坪的几扇窗户悉数关上,噪音减少了许多。她拿出手机,发现妈妈如往常一样在六点钟起床之后给自己发了信息。
搬来这里的第一天,她兴高采烈地拍了视频发给妈妈,这是她第一次住进这么大的房子里,大到对于全部行李只装满了四只纸箱子的她来说实在有些多余。视频里她事无巨细地向妈妈展示着这个空间,兴奋地畅想着两年后妈妈来参加自己的毕业典礼该睡在四个房间中的哪一个。她知道妈妈做梦都想住进这样宽敞的房子里,前三十年她没有办法,第三十一年的时候她选择了用拆迁换来的四居室给唯一的女儿买一个光明的前途。后来的二十年人生被她尽数塞进富人家里的保姆间,一个郭晴得以从镜头里窥见一二的地方。
她不需要知道这个房间坐落在怎样雕龙画凤的别墅一角,显而易见的逼仄已经不需要额外衬托以显示它的局促。铁架单人床上铺着妈妈结婚时候陪嫁的手工床单,红红绿绿的颜色在洗涤剂和岁月的双重磨洗下泛了白,旁边放着一张从以前家里带来的小木茶几,上面永远摆着一张会长大的郭晴的照片。房子另一头挂着一个硕大的索尼电视,大得快要从墙边溢出去,是整个房子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妈妈说这是雇主从别的房间里摘下来给她的,最开始那台小些的坏掉了,家里客厅的电视又刚好没人看,便摘下来挂在了保姆间,原来的地方就换了副女主人新买的画上去。
养大一个孩子本就是不容易的,在寻常的期待之外,妈妈又比其他人承受了更多辛苦。在幼年郭晴的世界里,一个家庭是不必要有男性角色出现的,因而没有爸爸的事实并不让她的生活受到困扰,那个皇城之外的农民工子弟小学里的孩子们仿佛都秉持着同样的认知,无论家里有没有成年男性的生活痕迹,自己和妈妈的生活好像都能不受影响地正常运转下去,因为世界上的人是以大人和小孩来做区分的,大人分为妈妈和老师,都是能够约束和照顾自己的“强者”;小孩才有男女之分,不过这种分别在厕所以外的地方似乎并无作用。
后来郭晴被迫提前离开了孩童世界,她开始意识到成年男性的存在可以具有多么可怕的破坏性,于是她从本就不宽敞的家里搬进了更加狭窄的学校的寝室,和七个性格样貌各异的女孩子住在了一起。第一个月是前所未有的太平,新奇和独立的感觉让女孩子们忘记了家里饭菜的味道,然而从第二个月开始,就开始有人闹着要回家了。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手机这种学校明令禁止的违禁品,在夜巡老师已经休息之后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哭着给家人打电话。每当这个时候郭晴都会静静地听着,像书记员归档会议记录一样梳理着每个人成功回家之前的电话次数。最多的一个连着打了十二天的电话才说动家人,回去住了一周之后又主动回来了,理由是刚出生的弟弟夜醒吃奶总吵得自己睡不着觉。最少的一个打了一次电话就从寝室搬出去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住过。其他的大多没有这么令人瞩目的效果,或者是并没有对集体生活产生实在无法抗拒的厌恶,只是隔三差五地嚷一嚷,也并非有一走了之的决心。一切都在第一个学期过半全区模拟统考成绩下来之后走向了钢铁般的纪律性,寝室的成员彻底固定了下来,半夜拨出去的电话也几乎销声匿迹了,或早或晚地每一个人都已经意识到,如果想家的委屈能够换来几年后考场上多填一个正确答案,这点委屈根本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