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三

夜晚彻底安静下来,马厩楼上常住着的几只鸽子也没了扑扇翅膀的声音,郭晴收拾好第二天要去学校的书包,又把提前做好的两顿饭从锅里盛出来放进两个塑料餐盒,搁在冰箱最显眼的地方。这些准备工作有如郭晴的入夜仪式,在过去十年中的每一个晚上几乎都要重复一次,从来没有错漏。她一早知道自己的人生容错率太低,即便是每一步都小心谨慎,也总有想象不到的意外,所以在这些自己完全可控的事情上,她绝对不允许自己粗心大意。

乡下的水管出热水稍慢些,虽然不用郭晴负担这里的水电账单,她也总是用水盆攒下等热水时流出的那些凉水,然后装进简易的滤水机里过一遍,成为饮用水或是烹饪时的消耗。这是她寄居在大姨家时留下的习惯,倒不是因为这个在户口本上被登记为她亲生母亲的女人对她有多么小气,只是寄人篱下该要守的规矩和该下的功夫,郭晴一点也不敢耽搁。妈妈生下她之前那个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结婚证也就没有准生证,如果不是已婚多年无子的大姨肯接受她落在自家户口本上,郭晴一生下来就会变成黑户。

前些天农场的经理刚过来送了几套新买的床品,只因这些天一直忙碌着,郭晴到今晚才有时间把它们一个个拆开清洗一遍。其实并没有人吩咐她这样做,只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使然,新买的织物只要是贴身的都得先过一遍水。妈妈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制衣厂工作,每次买了新的衣服她总要在郭晴最雀跃的时候把它们丢进水里,她说流水线的脏小孩子无法想象,郭晴只得听话,眼看着色彩亮丽的新衣服在阳光下晒一遭后变得旧旧的,倒是再闻不见那簇新的塑料味道,只不过那触之丝滑的感觉也被肥皂水一同冲走了。

把最后一条被单塞进滚筒,郭晴面对着黑洞洞的滚筒记起了见到王想的第一面。那是她住进学校宿舍楼的第一天,整理好房间之后把坐飞机时穿过的衣服拿去洗衣房清洗。正当她捏着一个硬币仔细阅读着洗衣机上的使用说明时,一个苗条的长发女孩走了过来。她没有开口说话,直接从郭晴手里拿走那几件衣服塞进滚筒,关上门,又把那枚硬币塞进去。“啪”地一声,洗衣机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normal pressure?你这里面没有真丝羊毛之类的吧?”

“没有。”郭晴怯懦地说。

“学会了吗?很简单的。”

郭晴还没有从对方这一连串动作里醒过神来,王想已经把微信二维码翻出来摆在了自己面前。
“我们加个微信吧,我也住这层,以后可以一起约饭呀。”

郭晴笑了,她想着人和人真是不一样,七年前活泼明媚的一个人做了妈之后依旧看起来能量满满,自己却在这段时间里险些丢掉性命又气若游丝地挣扎着活了过来。从前她觉得这很不公平,不知道幸福美满的结局为何总会眷顾王想这样的人,可现在她没了这样的不忿,自己不是也曾经选择了靠拢王想释放出的热情吗?人的眼睛能收集到的信息何其有限,被欺骗不等于绝对的愚蠢,被欺骗也应当获得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她踱步到阳台上,拨通了妈妈的电话。上个月的时候妈妈被诊断了半月板撕裂,从医院出来之后东家不怎么给她派活,只是做些轻省的事,母女两个也便有了常常通话的机会。她原本想要把自己攒的钱换一些拿回去给妈妈做医药费,或者是干脆让她退休算了,但被妈妈拒绝了。这些年妈妈把自己所有的收入几乎一分不落地全部换成了美金汇到郭晴的账户里,她说东家对自己好,吃穿用住一应不用自己花钱,做手术的钱医保报销之后的部分东家也全付掉了。郭晴不置可否,只把念头作罢。她从不在这些孝心的事情上上演推来搡去的戏码,作为妈妈唯一的女儿,那些伦理和利益缠绕在一起所生出的相互试探已经毫无意义,妈妈希望她越来越好,其心赤诚,日月可鉴。

可也正因为这份纯粹的愿望,郭晴不得不对妈妈隐藏了太多秘密。她太知道该怎么对妈妈演戏,怎么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却掩藏背后的真实目的。这并不是令她引以为豪的优点,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孝心背后还有自私的考量,那是一本名为“效率”的账簿,在这本账簿里,妈妈的出现往往会导致不理想的审计结果。

“妈,我最近可能又会很忙,我要一两天不回消息的话你别着急,可能是在等实验结果。”

“知道,你要保重身体。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到时一切都好了。”

“嗯。那我睡觉了。”

屋内的洗衣机安静下来,她锁好阳台的门,把已经半干的床单平摊在木地板上。夏虫的叫声是乡下宁静夜晚的一半真相,郭晴不想它被淹没在烘干机的闷响里,那是她得以好眠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