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二

离开农场的时候乡村公路上已经没有同行的车辆了,坐在最后一排的王想昏昏欲睡,耳朵里不时钻来公婆和丈夫说话的声音,诘屈聱牙的济州方言嗡鸣在狭窄的车厢里,听得王想后悔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办婚礼。

王想也是济州人,虽然和丈夫的老家中间隔了几个地级市,但方言大差不差,都是一股浓重得能将人迎面掀翻的泥土味。她不懂早已财务自由的公婆为何依旧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而在海外生活了多年的丈夫竟也不加提点。她自己的父母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不讲方言了,至少在自己面前和公共场合不讲,到了自己干脆是一句不会,像自己认识的绝大多数年轻济州人那样。济州不是上海,不是一个时髦得讲出来或能让人高看一眼的地方,口音也不娇俏,一张嘴就是八辈贫农般淳朴又老实的形象。

不过再难听的方言也无法阻止她去克服瞌睡仔细聆听前面三人的谈话内容,诸如哪个朋友家的小孩刚刚订婚,哪个朋友家的小孩回家接了父母的班,这都是王想在外交际十分需要的谈资。她和丈夫杨天宇虽然短暂地做过同学,却有着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的朋友圈,尤其是在大学毕业以后,杨天宇和几个家产颇丰的发小在纽约合伙创业,自己则从伊萨卡换到内陆深处更加荒蛮的地方继续学业。那个时候她对人类的现实有了全新的认识,大学时候因为前男友的关系而曾经和她一度相熟的少爷小姐们各自奔了前程,即便碰面少了却也时常联络,唯独默契地把自己隔了出去。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失意的一段时间,像是体验卡到期却无钱续费的俱乐部前会员,一边看着社交媒体上曾经的朋友们依旧过着潇洒恣意的生活自己却不能染指,另一边因为学术表现不佳被申请的博士项目尽数拒绝因而沦落在荒郊野外读着毫无竞争力的项目以维持学生身份。她接受不了自己从Andrew家的大房子重新回到跟人合租的日子,也控制不了自己的双手在黑五的时候刷爆父亲那张额度本就不多的信用卡。她也搞不清自己到底是郁闷还是暴躁,又或者是两者交替发作的,直到一个偶然的巧合让她和杨天宇在纽约重逢了。

杨天宇是自己的救星,每当他夜不归宿或是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面子的时候,王想都会这样劝说自己。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婚姻有什么好?王想说不出来,她瞥了一眼坐在旁边苍老的爸爸,又想了想此刻正留在城里陪王子睡觉的妈妈,她依旧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妈妈用她全部的青春岁月陪伴了一路成长的爱人,也不过是年过半百依然被人当作廉价劳动力,即便是自己婚礼这样重要的场合,她也不得不在公婆的坚持下留在家里陪伴需要早睡早起的杨家第三代。如果当年妈妈没有选择爸爸,而是选择了一个像杨天宇或是他父亲那样的男人,那么一切就会不一样了,那些因为和人共享生活空间而爆发的争吵,在名品店里因为囊中羞涩而遭受的言语调侃都不会发生,而自己也更加不必为今天所享受的奢侈生活付出任何心理和情绪上的代价。

“万方刚在平南开了个铝厂你知道吧?我听说是他们家的小孩牵头搞的。”

“知道,他们那个工厂的安保外包给我平南的一个哥们儿了,就是年初结婚的那个,我还去参加了婚礼。”

“要我说你就该留在国内读书,好好高考,现在在外面高不成低不就,别的不会,净学那洋小开们一天到晚的做派。我们是白手起家的人家,你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新光的门朝哪开,哪经得住你这么折腾?现在想要回去学着做点什么也已经晚了。”

汽车压过一个大坑,剧烈的晃动接上杨父不留情面的诘责让所有人陷入紧张的沉默。王想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因为时差熟睡的父亲,庆幸他不必目睹自己颜面扫地的尴尬场景。两代人的矛盾在一辆车里再度被点燃,而杨天宇作为公婆的亲生儿子自然不会因为这样的片儿汤话而对自己的父母心生芥蒂,苛责背后他们也不会真正把唯一的儿子当作一无是处的二世祖,一切不过是在他们一家人之间瞬间弥散的硝烟,真正承受火力的只有王想这个中途加入的外人。

王想从包里掏出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后,打开了自己的社交媒体。这是全世界最令她感到愉悦的地方,在那里她是家庭事业无不完美的美丽独生女,生来便有阔绰的父母和不凡的外表,过人的智力和充裕的精力让她在学业上一路披荆斩棘,像某位世界闻名的名媛那样选择了极度有挑战性的医学院。一晚上忙着应酬宾客没看后台,王想又收获了几百个点赞和评论。她一个个点开来仔细翻看,在溢美声中翻找出不那么友善甚至表达反对的声音,顺着评论的主页点进去,对发声的人做一番实力评估,拉黑看起来有些难啃的硬骨头,再言辞犀利地反驳剩下那些显而易见的软柿子。

王想享受战斗,尤其享受战斗后获得压倒性胜利的感觉,这是她正式踏入杨天宇的生活之后无法在现实世界中找寻到的极致快感。那些新认识的女孩们要么有个了不起的履历,要么有个了不起的父亲,要么有个了不起的伴侣,总归是自己不能轻易冒犯的人。而身边去了又来的小跟班们已经不能承接她无法停止的膨胀,随着时间流逝,有些人终于意识到这样的生活毫无前途便切换了轨道,而有些人则干脆失去了继续混下去的本钱而不得不回到出生的地方,极少数的一两个凭着难得的运气和手腕得以改头换面,王想自己便成为了她们想要优化的过往中不太重要的一笔。

久而久之,王想觉得自己失去了和现实世界之间的情绪链接,得意处无人炫耀,嚣张时无处发泄,便深陷于互联网上纷至沓来的追捧和夸赞,再通过挑选“普通人”进行降维打击而施展时常漫溢的淫威。

王想喜欢这样毫不费力的感觉,这可比在学校里累死累活考一个还不错的分数或者争取到一个实习机会可要美妙得多,她憎恨书本上密密麻麻的拉丁文,憎恨那件盖住了她一切高价购来的秀款时装的白大褂。她并不热爱自己所从事的专业,也并不觉得治病救人是什么伟大的事业,但她热爱医生在这个精英社会里被附加的尊重和青眼,更需要优秀学生的身份来增加自己因为出身普通而所拥不多的社交筹码。如果世间的一切都有捷径可走,人们还会选择宵衣旰食的生活吗?她想答案必然是否定的,勤劳不是美德,只是因为不够幸运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她的两个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表情自信而轻蔑,仿佛已经通过互联网上展示出来的身价和学历获得了真理的解释权,却依旧不吝赐教地花费自己宝贵的时间去打救屏幕另一头低贱而无知的灵魂。

车里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鼾声,王想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场百善孝为先的大戏快要接近尾声了,待今晚把公婆送回酒店,明天再陪他们在家吃完最后一顿饭送他们去机场,自己便可以把寄存在邻居家的宝贝们悉数带回来。一向节俭的公婆也不喜外食,刚来的第一天在胡同吃过一顿后便要求在家开伙,害得王想连续吃了几天婆婆和妈妈轮番搞出来的济州家常菜。最重要的是她等了快两个月的包前几天终于到了,为着不能光明正大拿回家她一直都没去店里提货。

王想攒了一揽子公婆离开纽约之后要做的事,激动得双手快要颤抖起来,和网上的人对线对得更起劲儿了。她看了看自己的粉丝,短短几个月已经从三位数涨到了五位数,也陆续有几家MCN向自己递来了橄榄枝。她难以按捺内心的得意,临近毕业的她因为多项考核不达标因而没能找到一家愿意接受她做住院医的地方,如果自媒体这条路子走得通,自己刚好顺势退出医生这条拥挤又无聊的赛道。

于是她打开微信,点进了置顶的婚礼摄影师群,在里面敲下了催促的内容。这是一场她筹备多时的婚礼,每一个造型都是她精心设计,再加上康州农场独一无二的自然环境,她自信这场婚礼会在社媒上成为“老钱风”标签下的最新爆款。所以当摄影师说要等一周后出图的时候,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对方要在第二天下班之前把所有底片的链接发出来。

“一周出图?小心我挂你。”

王想在心里狠狠地说着,却保留了足够的体面没把这话发进群里。她当然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得罪摄影师,又何况对方也是蛮有名的一家机构,自己也没有完全足以抗衡的自信。摄影师没有回复她的要求,不知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故意没回复,不过王想愿意给他点时间,如果第二天上班之后还收不到回复,自己再行发作也不迟。

汽车驶上曼岛,王想也终于疲惫地把头靠在了窗边。今天的婚礼堪称完美,尽管不是在自己从少女时期就梦想着的科莫湖,也因为农场的环境要求没能放一场向往已久的烟花,但那种被众人环绕和注视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妙。

除了突然出现在那里的郭晴。

王想从位置上惊坐起来,她险些忘了刚刚在农场见到郭晴时心中的震惊和忐忑,那种感觉之强烈甚至让她无法在被其奉为上宾的宋一伦面前保持完全的体面。她拿出刚刚锁屏的手机,在微信里翻找着关于这个人的信息。这个人实在是太普通太不起眼了,长了一张超市收银员那样让人毫无对话欲望的寡淡的脸,家里似乎也拮据得很,哪怕在伊萨卡这样房租并不算昂贵的地方也只住得起三居室中的客厅,一年到头就只是那几件帽衫和运动裤换来换去,隔断门口永远摆着不超过三双鞋。王想自认在伊萨卡的中国留学生中家境已属中下品,却没想到郭晴这样在自己看来几近赤贫的人也能在美国读得起本科,还是所费用不菲的藤校。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郭晴”两个字,得到零条匹配结果,又单独输入“郭”和“晴”两个字,也没能找到看起来与其相关的某个账号。此刻她很希望自己多花一点点心思记住了郭晴的英文名字,这样便可以多点线索进行检索。她想要发信息去问宋一伦,可又觉得自己这样过分关怀的态度会让对方起疑从而引得对方主动去郭晴那里问些什么。对于郭晴这个人的出现,王想当然是感到心虚的,具体为了什么她也有些忘了,只是当年自己和每一个同住过的室友都有过些大大小小的摩擦,她也不曾在意,因为她自信自己日后不会再和这些人共享朋友圈,自然也就无须在意这些人对自己的评价。

越无法定位到郭晴的任何信息,王想就越感到慌张。她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郭晴的出现是一个单纯的意外,像刚刚在洞口留下排泄物的狐狸突然嗅出了猎犬的气味,却丝毫不见猎狐人的枪口躲在哪片灌木的后面。她紧张地翻阅着好友列表中的本科校友分组,试图能够找出一二个可能与郭晴有所交往又不曾与自己交恶的人,然而遍寻无果之后,她也没了办法。

但愿自己只是杞人忧天。

汽车停在了公寓楼下,自动门缓慢地滑开,把曼哈顿夜晚卷着下水道蒸汽和大麻烟雾的空气让进车里。王想叫醒了一旁熟睡的爸爸,匍匐在公婆后面下了车。公寓大堂被水晶灯映得如同白昼,木质调空间香的气味仿佛和门外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王想一脚踏进这令她沉醉的氛围里,内心关于郭晴的疑虑瞬间被荡涤得一干二净。自己已经住在宇宙中心的云端,不可能被还没来得及洗去裤脚上泥点子的人左右,哪怕只是短时间地扰乱心绪,也不允许不能够。

她玩味地笑了一下,在不被其他人看到的一个瞬间里。她知道自己可以一直这样笑下去。她也必须一直这样笑下去。